
潮新闻客户端朽木

腰这东西,平日里你觉不着它;等觉着的时候,就晚了。
人这辈子,欠了谁的账都赖不掉,欠了身子的更赖不掉。你怠慢了它,它便挑你最不防备的时候,连本带利地讨回去。阿六的腰是在一场车祸里欠下的债。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,一声巨响之后,这老腰与身子骨就把账记下了。每年一入冬,尤其是小寒前后,那笔债就开始催收——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丝一丝往外挤,不疾不徐,却又无休无止,像有人拿一根细针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深处扎。
二十多年后的这个小寒,天冷得格外刻薄。阿六的腰一日疼似一日,疼到他终于肯一次花三十块钱,去小区门口那家盲人按摩店。旁人都说按完浑身舒爽如神仙,可阿六做完,却趴在按摩床上起不来。盲人和店老板连扶带抱,好容易才把他弄起身。待他一瘸一拐挪到校门口,天已黑下来了,孙子早已自个儿回了家。返家路上,寒风从阿六的袖口、裤脚钻进来,后腰那块地方冰凉冰凉的,那凉意还顺着腿往下走,一直漫到脚底板。
当晚胡乱扒了几口饭便上了床。家人才睡下,阿六却已睡醒了一觉。爬起来去厕所,刚欲小便,腰椎里猛地一阵剧疼,像一道闪电从腰眼劈进去,瞬间贯穿到右脚足底。那痛是刀在剜,是火在烧,是有什么鬼怪在骨头里拼命撕扯。一米八的个头,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瘫倒在了厕所冰冷的瓷砖地上。天花板上那盏灯晃了晃,凉意从脊背一寸一寸爬上来。老伴推门看见阿六躺在地上,喊儿子过来扶——阿六哪里敢动;老伴也来搭手,一动弹,阿六便哇哇直叫。自家的汽车就停在楼下,可人抬不下去。楼下那户人家的狗吠了几声,好似听出是楼上阿六,就又静了下去。最后老伴叫了救护车,车上下来穿蓝衣服的人,把阿六抬了上去。

去哪家医院?阿六心里最信的是杭城本省第一大的那家。可听人说,那里治腰最好的那位——腰椎领域拿过许多全国首创、名声赫赫的大咖——已经去了另一家也极有名气的医院,做了骨科一把手。老伴和儿子一时拿不定主意。阿六疼得满头是汗,却还攒了一口气吼出来:“不去最好的医生那儿,还去哪?”救护车上的蓝灯在夜色里转着,把窗玻璃映得一明一灭。一路鸣着笛,直奔那位大医生所在的医院。
急诊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,阿六又被七手八脚从救护车上抬到另一张床上。灯光昏黄,他把牙咬得格格发颤,满心指望医生能给他一点希望。来了个年轻医生,看了看阿六的症状,仿佛还挺高兴,说你这腰椎间盘突出,非得手术不可。问了几句便走了。阿六躺在急诊床上,耳朵却尖,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请示,说来了个要手术的病人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。又过了一会儿,诊室里来了位年纪稍长的,两人一道站在阿六床前。问过祖宗三代,又问阿六的腰痛病史。起先两人还蛮高兴的,待听到阿六还有糖尿病、冠心病、高血压、肾癌术后这些老毛病,脸色便不大好看了,像忽然看见阴云从远处压过来。没多会儿两人便回了诊室。
阿六心里急,耳朵却细细地搜听那边的动静。好像听见那个年长些的医生在说:“你要把这病人收进去,老大不骂死你?”年轻的回答:“那人家救护车拉来的,怎么办?”年长的哼了一声:“这点事都办不了,还能办什么事。”脚步声便远去了。阿六心里渐渐明白——骨科喜欢腰椎手术的病人,却不待见基础病多、风险高的,自己八成是被婉拒了。走廊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,吹得他后腰一阵一阵发紧。
过后儿子急了,跑去找那个首诊医生,嗓门高了:“我爸疼得满头大汗,你看不见吗?你就这样对待病人?”那医生脾气倒还好,索性借故躲开了。阿六叫老伴请护士来测个即时血糖——这会儿已是饭后八个小时,血糖值竟窜到二十毫摩尔每升。那男医生一看数字,立刻给内分泌科打电话,把阿六收进了医院。
这是阿六的围魏救赵之计。他知道剧痛之时血糖必然升高,先让内分泌科收进去,住进医院,次日再想办法转骨科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当。内分泌科床位紧张,阿六被借住到肿瘤科病房。走廊里静得怕人,偶尔有一两声“哎哟哎哟”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谁在梦里叹气。第二天一早,骨科来了位副主任医师会诊,了解情况后摇头不愿收。内分泌科没奈何,只能每日给阿六注射激素、止痛针,口服止痛药、安眠药,外加红外线灯照射。那灯红通通的,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,可腰腿上的疼痛却像潮水,退了又涨。
阿六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。周二是大咖的特需门诊,他让儿子花二百块钱挂了个号,推着病床去了特需诊室。谁知阿六的底细在骨科早就传遍,自然也传进了大咖的耳朵。病床还没推进门槛,大咖已主动走到门口。他身后诊室里的窗开着,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把冬天的天剪成灰白的碎块。大咖话说得客气,却不容商量:“你不可以手术,去别的医院保守治疗吧。”门关上的那一响很轻,阿六却像听见了一声闷雷。

此后阿六便在内分泌科住着,每天靠激素和止痛针度日子,吃喝拉撒全在床上。同病房的都是肿瘤病人,一个个皮包骨头,有的整天呕吐,有的痛得缩成一团,像冬天被风吹得满地乱滚的枯叶。靠窗那位是鳞癌患者,腮帮子被切除了一块,那样子人见人怕。阿六看在眼里,泪水便止不住地往肚子里流。激素和止痛针根本不管用,到了后半夜,他仍然止不住地哀嚎。那声音闷在枕头上,传不远,只在自己耳朵里来回撞。
他也想通了:大咖是为多数人服务的,不能强求人家为少数人冒险。要怪只能怪自己这身子骨不争气。
除夕上午,窗外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“叭、叭”的,像谁在敲一扇关不合缝的门。阿六这才发觉在医院已经苦熬了一个月。内分泌科要关科过年了,阿六也得回家了。人抬上车时,来送他的王医生在车门口说了一句:“大咖不是唯一的指望,换条路子,也不是不行。”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起来,他拢了拢衣领,转身回了空荡荡的病房。
救护车把阿六送到家,随行人员把他安顿在床上,便也走了。阿六又开始在自家床上日夜哀嚎。九十多岁的老丈人拄着拐杖,“笃笃笃”地敲着楼板,颤声自言自语:“偌大的医院,那么多的专家,怎么就连个疼都止不住?这咋办?这咋办?”窗外鞭炮声一声远一声近,日子像被拉得老长老长。
春节一晃就过了。家里人在省中医院挂了两个号,阿六又被救护车送了进去。中医院里总有股说不清的味——那味有点古怪,也不令人讨厌,对走投无路的人来说,反觉有几分亲切。阿六先被安排在神经内科,与两个“植物人”病人同住一室。住了没几天,推拿科来过了,针灸科也来过了,可都要阿六每天去他们诊室——动不了身的阿六,哪去得了?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一件事:车祸后半年,他臀部肉与骨头像是用强力胶粘着似的剧痛,是一位小针刀大夫给分离开的。他便求神经内科主任请小针刀来会诊。原来的大夫早已退了休;如今的小针刀医生叫杨米雄,个头不大,也已临近退休,职称还不过是个副主任。病房南侧有一扇大窗户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,阿六仿佛从这光里看见了希望。
护工推着阿六的病床到了杨米雄的治疗室。床只塞进去一半,屁股在里头,上半身还在门外。杨米雄先请人把阿六翻过身来,让他胸脯朝下,然后用手扻的方法检查。翻身与检查之时,阿六疼得像被宰杀的猪般嚎叫。治疗之前杨米雄撂下一句话:“今天治完要是见好,明天转我病床上来;不见好,你另请高明。”

杨米雄手指往阿六穴位上一掐,阿六又大声嚎叫起来。这一嚎不打紧,整条走廊的人都围过来看。那些脑袋挨挤在门口,一双双眼睛又惊又怕,又忍不住要看。杨米雄一边下针一边说,你这是当年车祸落下的旧伤。从腰到脚,一共扎了七刀。那七刀下去,阿六只觉得腰里那根一直痛到脚底的筋忽然被麻住了,像触电样的痛感变成了木木的钝感。抑郁了一个多月的心,随着七刀扎完,好像突然间射进了一束光。
阿六被推回病房,饭也没顾上吃,倒头便睡,鼾声震天。第二天大夫都上班了,他还在呼啦呼啦地睡。这一觉像是把两个月欠下的都睡了回来。次日他便被转进了骨伤科小针刀病床。
杨米雄不爱说话,从没听他说过小针刀有多好。个子不大,但手指头却有奇异的准头——往你身上一落,便知道你哪里藏着病。自转入他病房开始,每周扎一次小针刀,每天喝两次中药。第一周扎过,阿六能睡觉了;第二周扎过,会坐轮椅了;第三周扎过,会扶着凳子走路了。但三周过后,效果不明显了。治到第六周,腿还是疼,走路还是不顺,阿六想叫杨医生加点别的措施。杨医生却说:“明天出院。”
窗外已春暖花开,绿意盎然,但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退去。听了“出院”二字,阿六身上宛如被浇了一瓢冷水。“我就这一瘸一拐地出院?”他斗胆问了一句。
杨米雄看着他,说:“是的。你回去继续服一段时间中药,药汤喝了,药渣泡脚。如还不好,回来找我算账。”
出院那天,阿六是被护工扶上车的。车子驶出省中医院大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大窗户还在,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进去,和他第一次看见时一模一样。他想,这世上有些光亮,不在最显眼的地方,也不在最响亮的名字上,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只等走投无路的人自己走过来。
回家后阿六严遵医嘱,汤药喝下,药渣泡脚,早晚锻炼走五千米。坚持了二十多天,一个清晨,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系鞋带——弯下腰去,又直起身来,忽然发觉:疼痛几乎消失了。阿六在想:“那笔欠了二十多年的账,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,悄无声息地被人还上了?”
阿六直起腰,看着镜子里那个愣愣的自己,笑了笑。

出院一个月后,阿六专程去了一趟省中医院。他不是去找杨米雄算账的,是去当面道一声谢。杨米雄正在治疗室里给人下针,看见阿六走进来,步子稳当,腰杆挺直,只抬了抬眼皮,嘴角微微一动,算是笑了。阿六站在门口,也没多说什么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窗外的四月天,正盛放得不管不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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